第一章 乱世风华日月长

发布于 2015-09-04  1.77k 次阅读


奕茶煮剑录

东南大学 陈小逐

持剑饮酒走江湖

 

第一章 乱世风华日月长

宋徽宗末年。

渤海日日夜夜,浩浩荡荡,潮涨潮落,蔚为壮观,一抹血色残阳铺满了整个海面,波光粼粼,折射着夕阳的光辉,让人头晕目眩,海上尚有孤帆远影,在天地一色的灿烂中摇曳,然而大多数渔船排列在海岸边上,被绳子牢牢锁住。渔船被残阳拖长了影子,一直延伸到海边的人家。

合抱粗的大树下围着一群村民,男男女女和几个小孩正在聚精会神地听一位说书先生说书。那人道:“这回书说道“少室山莫尊逞英豪,诛惮派擂台执牛耳”,话说一十六年前,少室山之上,诛惮派掌门莫尊连败崆峒,尘月谷,丐帮多名好手,这时擂台上一个人影出现,正是开宗立派,威震武林的武当掌门张三丰,莫老前辈作个揖,不料张三丰突然进招,招招都是杀手,莫老前辈勉力支持,只待张三丰露出破绽,不料张三丰拳法严丝合缝,一气呵成,莫老前辈灵机一动,故意卖个破绽.....”

这时有一个老者突然冷笑一声,此人青衣鹤服,顾盼之间有风霜之色,约六十岁年纪,颇有几分仙风道骨,拄着一根枯木,说道:“莫老前辈?真是个莫大的笑话!哈哈哈哈,天下群豪,一十六年,以诛惮马首是瞻,笑话啊笑话”笑容中颇有萧瑟凄凉之意。

说书先生喝道:“哪里来的老头子,去去去,不要打扰本大爷说话!”

老者笑声突然止住,道:“许你胡说八道,不许我笑一笑吗?”神色甚是倨傲,那说书先生同行一名剑客见势发怒,提起手来欲抓老者衣领,哪料手刚刚碰到衣领就挨了枯木敲击,不由缩手护住上身法门,这时再看时手上清晰的三道红色敲痕,心下大惊:“这老者刹那间在我手上连击三下,出手之快当真匪夷所思,今日碰到高人了。”

老者督了剑客一眼,伸出枯木向他的剑柄上点去,这一点当真是势如闪电,那剑客来不及反应剑柄便被枯木点上,剑客欲抽剑时,那枯木竟有股粘力粘在剑柄上,自己动弹不得,只觉得一股霸道无比的内力在自己手臂上转了两转。这时老者收手,那剑客自己的剑柄竟把握不住,“哐镗”一声,佩剑落地。

老者又是一声冷笑:“诛惮派为了武林盟主,当真是不要脸了。”

人群中有一个俊朗少年,十八九岁年纪,面如朗月,身形挺拔,明眸皓齿,少年看在眼里,心中又惊又羡。老者闪电般的目光在那说书先生和那剑客脸上转了两转,终于叹一口气,幽幽地径直向西去了,人群中久久鸦雀无声。

这村唤作陈家村,村民于前朝为躲避战乱迁徙而来,世代以打渔为生,又好习武艺,但只是强身健体,并无法度流派。前几日村中来了说书先生一行,整日总是说些武林中的故事,村中老少,兴致都高。少年名叫陈逐,陈父是陈家村的教书先生,陈逐自幼饱读经书,虽于四书五经,经史子集涉猎甚广,但对七侠五义,稗官野史兴趣甚浓,既不想当教书先生,也不想终日打渔。

这日晚上,少年回到家中,吃过晚饭,卧于床上,迟迟不能入睡,思来想去总是那老者青服鹤立,仙风道骨。又深入思索:“夫男儿俯仰一世,便当放浪形骸,难道要我终日与鱼虾为戏,终生窝在这个小村里?”想到这里,更加觉得心绪难平。此时已是深夜,陈逐突然听到一阵笛声响起,如泣如诉,说不上悦耳,但是清幽恻然。陈逐当即起身,悄悄走出家门,循着那笛声探寻。

向西走出里许,只见满月之下,前方小岗之上有一株杨树,树梢之上站着一人吹笛,正是白日的那名老者。笛声委婉,陈逐听得入神。一曲终了,老者长叹一声,说道:“呕哑噪杂,扰人清梦。”说罢双足在枝头一点,身体跃出,迅捷无比,向西去了。陈逐刚刚回过神来,高呼一声:“前辈!”可是哪里还有人在?

陈逐当下寻思:“这老者定是武林中大有来头的人物,不如我跟随他去,到江湖上闯荡一番,也不枉负了我大好青春年华。”少年人说做便做,陈逐回到家中,收拾了常穿的衣物,带上一些碎银,胡乱地打了个包,然后取出纸笔,借着月光写了个条子:“家严家慈见谅:孩儿不孝,居河海之深,思江湖之远,淼乎乐乎,终不可逆,今得遇高镜,欲俯仰江湖,他日仗剑煮茶,尽膝下之意。不肖子陈逐府上。”写完用茶杯压住,悄无声息地摸出家门。

刚刚走出家门几步,黑暗中突然跳出一个人影,轻轻叫到:“嘿!”陈逐吓了一跳,定睛看时,是陈逐邻家刘氏小女,唤作刘莹莹。刘莹莹同样十八九岁年纪,生得烂漫可爱,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流露兴奋的目光,吹弹可破的小脸儿红扑扑的,仿佛为了自己的恶作剧得逞而得意,当真惹人爱怜。这刘莹莹与陈逐青梅竹马,从小一起长大,无话不说。

陈逐道:“莹莹,你从哪里跳出来的,吓了我好大一跳。”刘莹莹道:“我刚刚看着你从外面急匆匆地回来,便藏在这里等你,哈哈,晚上偷偷溜出来,肯定不干什么好事!被我抓到了!老实交代,干嘛去!”

陈逐一向与刘莹莹感情甚笃,刚刚决意离家,于好多细节来不及细想,现在想想,对刘莹莹实在舍不得,遂转念又一想,自己又没有什么武功,带一个女孩子在身边终有诸多不便,男子汉何来这许多顾虑,等到我江湖上声名鹊起,这一切便都不是问题,便说:“莹莹妹妹,我要出去闯荡一番,好男儿不能一辈子窝在这个小渔村里吧。”

刘莹莹有些吃惊:“啊,我们不都是这样的吗?你瞒着你爹你妈,就这么走了......”陈逐道:“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,她若知道,我还走的成吗?”

刘莹莹有些乱了阵脚:“可是,可是,你一走,我,我,我就见不到你啦。”

陈逐勉强一笑:“我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

刘莹莹伸手握了陈逐的手,低声说道:“那我跟你一起走!”

陈逐道:“这怎么行,我现在没有什么武功,保护不了你,再说你父母怎么办?我父母还要你多照顾呢!”

“自己不照顾,偏偏推给我照顾,这是什么道理。”刘莹莹低声说道。

陈逐道:“难道将来我们一定是两家人么?”

刘莹莹头低得更低了:“哎呀,你羞不羞。”

陈逐将手从刘莹莹手里轻轻抽出来,帮刘莹莹理了理头发,道:“莹莹,我走了。”刘莹莹这时虽然不舍,也只能轻轻地说一句:“你一定要,要尽快回来啊。”

话说陈逐从渔村一路向西,欲寻老者踪迹,却哪里找得到?日日夜夜赶路,已行了一月有余。这日,日当正午,深秋的天气,太阳却照得依旧聒噪,黄尘古道,令人倍感疲惫。

陈逐走路走得累了,便进入路边的一家客栈歇脚。一杯茶水过后,有四位穿着青色长袍,腰中配剑的中年人走了进来,似个个身有武功,几位要了酒菜,边吃边聊,陈逐努力想听清他们的对话,无奈他们把声音压得很低,陈逐只听到“戒备”,“杀人”,“女魔头”一些字眼。

陈逐努力分辨着对话,突然感觉一阵凉意袭来,回头看时,只见一名从头到脚皆着鲜红的美艳女子,手中提着一把精致的银色长剑,款款地走进来,仔细看时,那女子着浓妆,端的是美艳无双,眉目中却有凄厉肃杀之色,从外表竟无法估计出她的年纪,雪白的面容,与鲜红的装扮形成鲜明的对比,陈逐只看了一会儿,便觉浑身聒噪之气俱无,似平地打了个寒颤,一股寒气从内而外,周身竟有僵住的感觉,心想:“人说武功高时,人会带有一种杀气,今日见此女子,果不其然,这人戾气逼人,想来多半是那几个人说的女魔头。”

正思忖间,只听一声断喝:“林秋离,你杀中原武林多少豪杰,我诛惮今日就要替武林除害!”话音未落,屋外一声炸响,陈逐向外望时,只见一个烟火似的物件在天空爆炸,放出五色的浓烟,原来,一见这林秋离,便有一名青袍客到客栈外面放了信号弹。

那林秋离似没听见,伸出手来轻轻抚摸那柄长剑,纤白如葱根的指头不断在剑柄上摩挲,几名青袍客互相使了使眼色,突然拔剑围攻上来,林秋离右手一抖,银色长剑便破空出鞘,伴着一声刺耳的空气呼啸声,与其中一名青袍客的剑相架,架地青袍客的剑偏离方向,准确地刺中另一名青袍客的心脏,又抬手一剑,划破了持剑的青袍客的喉咙,然后收剑回刺,那柄剑从林秋离腰部倏地掠过,刺中了身后青袍客的心脏,然后又是一声刺耳的空气呼啸声,林秋离便已收剑回鞘。林秋离出招快地惊人,刹那间三名青袍客便已身首异处,三人一同倒下,竟似林秋离同出三招,中间没有一点间隔。

陈逐看得惊了,眼见那林秋离举手间连毙三名身有武功之人,却又无从知晓眼前一幕的前因后果,客栈中其它人见势不好,一哄从侧门四散逃跑,陈逐虽然害怕,但心想此乃江湖,出来不就是为了闯荡一番,豪凛之情顿生,于是就躲到桌子底下,想要一看究竟。

再看那林秋离时,只见她依旧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轻轻地将剑放在了就近的桌子上,然后坐了下来,向四周瞥了一眼,却正好与陈逐目光相交,陈逐心中一凛,心道不妙,正不知如何是好,突听又是一声断喝:“林秋离,你作恶多端,今日被我诛惮派七雄碰上,必为武林除害!”说话的正是之前出去放信号弹的青袍客,他旁边站着七位同样青袍青衣的剑客,只是看装扮,要比之前那几人华贵一些,七人身后是几十个同之前四名青袍客无异的剑客,这许多人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岁年纪的中年男子,仪表堂堂,器宇不凡。

林秋离淡淡地答了一句:“来了,那就来吧。”听声音竟有些许苍老,为首的中年剑客道:“在下诛惮派莫清辉,素闻阁下与我诛惮派结怨甚深,在下不知何故,可否明教?”

林秋离似笑非笑,哼了一声:“假仁假义的正派作风倒是与你那禽兽不如的父亲有几分神似。”说罢又是那一声刺耳拔剑声,银剑出鞘,似乎把周围空气都切割了。

莫清辉见势喝一声:“列阵!”前排七名剑客同时拔剑,足下生风,瞬间摆成天罡北斗之形,两名处在外围的剑客两剑相交,互相借力,同时攻向林秋离,林秋离待要架时,两人忽然伸手相互一推,向左右两边飞去,而后在地上一撑,借力一跳,两人便绕到了林秋离身后,这时林秋离便进入了七人的天罡剑阵之中,原来先前是虚招,为的是引林秋离入阵,唤作“请君入瓮”。林秋离怎会不知诛惮七雄意图,一来林秋离心高气傲,本无以为惧;二来这招请君瓮两人配合精密,剑招无懈可击,一时间找不到拆招方法,便身陷阵中。

林秋离进入阵中后,七人各执长剑,挽一个剑花,而后便同时使出“长虹贯日”,“秋风落叶”,“一叶知秋”,“泰山压顶”,“五光十色”,“风雨飘摇”,“封字诀”七招,招招连环,环环相扣,片刻间就罩住了林秋离全身的法门,想林秋离剑是何等之快,在剑阵中也是只有招架之功,毫无还手之力。七柄剑配合地严丝合缝,端的是水银泻地,一气呵成,顷时间客栈中剑气横飞,剑声绕梁,几十回合后,林秋离渐感力不从心,险象环生,心道:“诛惮七小儿本不足为惧,但七人所布这天罡剑阵果然名不虚传,此阵绝非七人合力而击而已,剑阵中我只守不攻尚且吃力,今日姑且算了。”于是当下催动内力,催于剑中,陡然刺向莫清辉,莫清辉急忙回剑去守,林秋离向左一偏,转而攻向另一名剑客,此时这剑客身旁两名剑客两剑相交,三人竟在大阵之中形成小阵,互为攻守。林秋离心下叹道:“天罡剑阵博大精深,要不是这七个小儿武功内力不济,今日恐真不易脱身。”再次仗剑攻时,内力到处,那银色长剑竟似长鞭一般,如水似蛇,软了下来,莫清辉等人大惊,急忙变招,可高手过招胜负只在一招之间,林秋离趁剑阵片刻的疏漏便以那灵蛇般的剑招连续刺伤两名剑客,并一脚踢倒莫清辉,破阵而出,足一点地,便纵出几丈之远,边走边说:“诛惮七儿,名满江湖,以七敌一,阵破人输,哈哈哈哈。”声音不大,却尖锐无比,中气十足,客栈中几十口人,都是听得清清楚楚。

原来这便是林秋离行走江湖数十载所倚仗的杀招,以内力倾注于剑刃之上,剑刃便心随意动,有如灵蛇般奇快无比,这招灵蛇剑往往能在林秋离身陷绝境之时助之脱身,甚至扭转战局,诛惮七雄并非没有准备,无奈灵蛇剑招招夺命又奇快无比,变招仅在一瞬之间,七雄本占尽优势,如今却阵破人伤,不由心中升起一股无名怒火。

这时陈逐见林秋离已走,诛惮七雄又在此客栈,虽不明就里,但诛惮剑阵看来总是厉害无比,诛惮掌门莫尊又是当下武林盟主,诛惮派势大,若趁此机会加入诛惮,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。于是打定主意,走上前去,向莫清辉作了个揖,道:“诛惮派武功厉害,又是侠义之士,在下想加入诛惮派,像闻名天下的诛惮七雄一样,行侠仗义,笑傲江湖。”

陈逐这话本无它意,可诛惮七雄刚刚阵破人伤,再听此话时心中不免多有不快,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剑客鼻中‘哼’了一声,道:“我诛惮派挑选弟子,皆要经过严厉考核,以免有些不学无术之辈混入师门,败坏门风,你……”

莫清辉心下却想:此间除林秋离和这个小子,皆为诛惮弟子,今日以七敌一尚阵破人伤,如若传出,岂不让江湖豪杰耻笑?更不利于几个月后的武林大会,若收为弟子,正可免去此等担忧,便道:“哎,师兄此言差矣,我看这位小兄弟骨骼精奇,是个练武的材料,又与你我有缘相遇,我看不必拘泥于门规,今日就收为诛惮弟子了,师兄弟们,你们看怎么样?”

这莫清辉是诛惮掌门莫尊的独生子,深得莫尊真传,为人又精明强干,是诛惮派公认的未来掌门,诛惮七雄本来以莫清辉为首,众人见莫清辉发话,皆唯唯称是。于是莫清辉又对陈逐说道:“小兄弟可随我们一路回天禅山,到时再行拜师之礼,便可加入本派。”陈逐连连称谢。

陈逐跟随莫清辉一行,向西又行了十日有余,萧瑟荒凉的黄尘古道渐渐不见了踪迹,放眼望去,尽是一片或层林尽染,或苍翠挺拔的秋日景象,聒噪之气俱无,天高云阔,身心俱感舒畅无比,陈逐便料想是到了天禅山地界。

果不其然,一行人再行数里,便走到了一级级石阶之处,沿着石阶走了半晌,便到了一座山门门口,只见那座山门高约数六七丈,两旁居然由四根几人合抱的参天古木支撑而起,上首顶端是一块巨大的石块,石块上的字苍劲有力:诛惮。古木的枝桠与巨石缠绕,似有千年历史,端的是一个古朴庄重,大气磅礴。

山门边守候着几个同样穿着的青袍客,见到莫清辉一行人,几人一齐上来行礼,行过礼后,便有一个青袍客急急离去,想是去通报掌门莫尊,莫清辉一行人缓步而行,一路上移步换景,参天古木,雕梁画栋,可谓是金碧辉煌,目不暇接。

陈逐何曾见过此等雍华景象,不禁叹为观止,心中唏嘘感慨间一行人停住了脚步,陈逐举目望去,只见一片偌大的空旷广场上,一群衣着华贵的青袍客簇拥着一个同样身着青衣的男子,那男子身形不高,陈逐仔细看时,那男子的目光在莫清辉一行人中倏地扫过,目光如闪电一般,端的是不怒自威。

莫清辉上前一步,作揖道:“父亲。”

此人便是当今武林盟主,诛惮派掌门莫尊。莫尊微一颔首,道:“此番尘月谷一行大家辛苦,清辉到我房中,其余人等好好休息。”

陈逐被安排在一间客房中等候,不一日,一位四十岁样子青袍剑客便带了陈逐来到一间金碧辉煌的大殿门外,陈逐一抬眼,只见几丈高的门匾上鎏金的三个大字:讲武堂。

陈逐心中一阵兴奋,问道:“这讲武堂想必是讲习武艺的所在,咱们诛惮弟子平时就在这里练功吗?”

那青袍剑客道:“现在是三月一度的讲武大会,由派中各位杰出前辈们教授武林中各个流派的武功套路,一般都是安排新入门的弟子来听,一般人还没机会呢,今天破天荒由掌门师叔祖亲自讲授,在这么好的地方练武?别做梦了。对了,是莫清辉莫师叔特地安排你来的,没什么事我先走了。”

陈逐心道:“都这年纪了居然叫莫清辉叫师叔,那我岂不是也比那厮小一辈,这亏吃的可不小。”当下不暇多想,步入大殿,只见大殿中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,大殿中间是一块巨大而平整的圆形白玉石,诛惮掌门莫尊站在石上,正侃侃而谈,他声音平和,却远远地送出,陈逐在大殿边缘也听得清清楚楚,心下一阵宽慰:“这莫尊果然还是有几分手段,哎,比他儿子小了一辈也罢了。”

只听莫尊说道:“好了,下面我来说说天下的武功流派,天下武林武功分为三派:密宗武学,玄宗武学和禅宗武学。我们诛惮派属于密宗,密宗武学博大精深,乃武学正道,重根基,修心法,錘骨骼,炼内力。”

陈逐不以为然,嘀咕道:“如果其它都是歪道,早就没了。”陈逐正嘀咕,台上莫尊突然目中精光一盛,像一把利剑似得穿过人群,在陈逐脸上打了几转,陈逐感觉心中一慌,咬了咬嘴唇。

莫尊继续说道:“在诛惮门下修炼必须遵从师长,恪守门规,像今天如此场合依然翩翩来迟的公子哥做法,诛惮绝不容忍!”说这话时莫尊声音没有提高,但是中气更足,只震得陈逐双耳嗡嗡作响,心中却暗道:“不让我说,我偏要说,你才是邪门歪道,邪门歪道!”

莫尊环视全场,接着继续说道:“武当,尘月谷和无眉山属玄宗武学,注重心法,轻灵有余,厚重不足;少林与峨眉属于禅宗武学,重在修禅,招式法度,一板一眼,未免迂腐;而以诛惮为首,丐帮,崆峒,逍遥,泰山,昆仑都是密宗武学,既重根基,又富变化,实乃武学正道!”

陈逐既不以为然,便愈发觉得莫尊在自卖自夸,至于后来莫尊又讲到诛惮派的悠久历史和光辉传统云云,就都没放在心上。

讲武大会结束后,陈逐被安排到一名名为马东旭的剑客门下修习,每日白天只是打水挑柴,只有每日早晚才会背一会儿口诀,马东旭教一会剑法,陈逐天资甚是聪颖,无奈口诀剑法所授甚少,师傅又造诣有限,武学进境甚慢。

又一日清晨,马东旭讲述一阵心法后便留陈逐和几个同门在一片空地上修炼,同门都在细细思索动作法度,陈逐看了马东旭讲演几遍之后,早已学会,心中无趣,好生无聊。这时突然心中升起一个念头:“这种日子难道就是我想要的江湖生活吗?日日在此净是干些粗活,且不说武功进境甚慢,难道这些时光,便都快活吗?在这里每日便都是这几点一线,天禅山景色幽美,却不准游览观看,这是哪门子的鸟门规?在这里等级尊卑如此森严,人人对莫尊敬若神明,他便真的高人一等,不对,高人八等吗?这里的生活,哪如我大海边自由自在的生活来得逍遥?“想到此处,不禁想到刘莹莹,彼时每日在海边嬉戏调笑,拾捡贝壳,捕鱼捉虾,何等自在,又想到莹莹那吹弹可破的小脸,一头乌发被海风吹得飘飘毵毵,有几丝贴在脸上,这时自己当用手帮她理理齐,她便会扭头报之一笑,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便会倒映出海的颜色,这一刻好像天地间所有的纯情可爱,都融化在莹莹那两个小小的酒窝里。

陈逐想到此处,竟然思之若狂,心中暗道:“如若现在让我再见到莹莹,那说什么也不想要跟她分离了。”转念又一想:“不知父母乡邻是否还安康,我那海边自在的生活,不知比这束手束脚的劳什子日子好了多少倍!哼,不让我乱走,我便偏要乱走,管什么劳什子门规!”

念及此处,豪情顿生,对几个师兄弟道:“各位师兄师弟,我肚子吃坏了,上个茅厕去。”陈逐拔腿便走,清晨乃练剑时间,诛惮弟子都在各自规定的场地内练剑,因此陈逐信步走着,竟无人阻拦。

陈逐心道:“这群人都对所谓门规如此敬畏,我偏要向外走走。”又想到一入门时便被分入低等弟子所在的东极阁,往西是高阶弟子所在的西极阁,而南面便是当日听讲所在的讲武堂等最宏极的建筑的所在,平日弟子禁足,现在越是禁足的地方,陈逐便越要一探究竟,心下打定主意,便往南行。

走出东极阁后,一路上花香鸟语,景致嫣然,时而路过仅容一人通过的峭壁,端的是高耸入云,凭虚御风;时而经过重重叠叠的茂林,当时深秋天气,但林中花儿开得甚好,想是天禅山地杰物灵。一顿饭光景,陈逐来到一片湖泊面前,要说高山之上,竟会有一片湖泊,那也真是奇了,更奇的是湖泊环绕之中,便是一片面积极大,及其规整的地界,便似海中一座岛屿一般。这岛屿近岸之处,与外面有三四丈宽,四周并无通路,更无桥梁,而且湖水极深,如若轻功了得,便可一跃而过,派中高手来去自如,而寻常弟子,非得有小舟才能通过。那日陈逐来讲武堂听讲,便由一艘小舟送人。此节陈逐早已想到,湖深挡得住别人,却拦不住陈逐,陈逐自小在海边长大,水性极佳,于惊涛骇浪中捕鱼捉虾尚不在话下,湖水自然拦不住他。

陈逐见四下无人,除下外衣鞋袜,一跃入水,用一只手高举外衣使之不致浸水,不多时便游到彼岸,待得周身略干,穿好外衣鞋袜,往里便行。

此时陈逐一颗心砰砰直跳,感觉又紧张,又刺激,早把先前对生活的不瑜之想抛之脑后,只见刚进入岛内见到的是讲武堂,堂中空无一人,讲武堂后面的是演武堂,规模大致与讲武堂相当,信步再走,是一座古朴恢弘的大殿,殿前牌匾上书四个大字:“文成武德”,陈逐不禁心中暗叹:“好字!”再看这座大殿,比讲武堂大了一倍有余,虽不及讲武堂金碧辉煌,但更有一番古朴庄严的大气,陈逐一观之下,不禁气为之夺。

这时背后传来一声断喝:“什么人!”

陈逐心中叫苦,回过头来,只见一个衣着华贵的青袍剑客斜眼怒目而视,好似在打量小贼,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。

陈逐生平最憎恶被人瞧不起,顿时胆气陡升,叫到:“我奉掌门人之名前来面见掌门人,有要事禀报,让开!”

那人见陈逐是新入弟子服色,将信将疑。陈逐见状喝道:“让开!耽误了掌门人的大事你能负责吗?”说罢拔腿就走,那人竟不敢阻拦。陈逐快步走开,心中大叫好险,陈逐只是估计此时莫尊应该在此岛之上,又乱编一气,想不到岛中之人对莫尊也是如此敬畏,竟不敢详细盘问。

陈逐也不辨方向,但是也不敢再向惹眼的所在乱闯,信步走向一间不起眼的屋子,边走边想如何回到东极阁。

待到靠近屋子时,突闻一声断喝:“谁!”跟着莫尊破窗而出,式如闪电,说时迟,那时快,一人从屋檐上跃下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扼住陈逐咽喉,同时带着陈逐向后一纵,足不点地,便欲遁去。莫尊见势也不说话,只是急追,两人这几下当真是兔起鹘落,迅捷非凡。

陈逐落入那人之手,开始心乱如麻,那人拖着自己逃了半晌,方始回过神来,心下计议道:“那人显然伏在梁上偷听已久,却未被发现,只是我碰巧经过,莫尊惊觉自己,那人知道藏不住了,抓了我当挡箭牌。”如此想来,虽然身缚敌手,但碰巧也是功劳一件,说不定可抵去私自闯入禁地的过失。

莫尊和那人一追一逃,耳畔风声呼啸,都是轻功甚高,忽然那人一个急停,立足不动。莫尊见势停下脚步,朗声说道:“久闻武当派柳云宗柳少侠轻功了得,一手梯云纵独步天下,今日一见,名不虚传。”

“小老儿好眼力,你我素未谋面,居然认得出我。”那人十分镇定,听声音是个青年男子,不过显然蒙了面。

莫尊笑道:“在梁上偷听,鄙人竟毫无知觉,足下轻功如此了得却不敢与鄙人正面对敌,抓了鄙人的一个徒孙来作挡箭牌,这两门绝技,当是武当派的烜鹤功,梯云纵,临敌经验不足当是青年子弟,武当少侠有此功力的不过寥寥数人,鄙人斗胆一猜。呵呵,偷听别人说话可不是名门之后的行径啊。”

柳云宗道:“哼,我的行为妥不妥,那自有分说,但比莫掌门那卑鄙无耻的行径,可好得多了,麻烦莫掌门让条小路出来让晚辈下山,否则休怪刀剑无眼!”说着扣住陈逐喉咙的手紧了一紧。

莫尊哈哈大笑:“此人听到了不该听的,柳少侠若是肯帮忙,鄙人很承你的情啊,哈哈哈哈。”

柳云宗喝道:“哼,这种欲擒故纵的伎俩可骗不了我,你若想杀他,刚才追我的时候,威震天下的乾坤透骨钉,我拖着一人,可躲不过去。”

莫尊道:“柳少侠,请问你是两手空空走得快呢?还是拖着一人走得快呢?”

陈逐听到这里,不禁倒吸一口凉气,心想:“莫尊在一瞬之间竟计较了这许多道理,当真是工于心计,自己能活到现在全是因为莫尊没有把握追得上这个柳云宗,听两人语气,莫尊在屋中显然不会商议什么善事,莫尊如此老奸巨猾,对我也是想杀人灭口,这里三个人当中,倒是有两个人想要杀我。”

只听莫尊又说道:“鄙人不才,想请柳少侠在鄙派暂住一年,不知少侠意下如何。”话音刚落,莫尊拔剑揉身而上,快速无伦地连刺三剑,都是对着陈逐而来,柳云宗带着陈逐急向后跃,躲过两剑,第三剑竟是柳云宗持剑挡了一下,又借力向后跃出一段距离。

这三剑都与陈逐相距毫厘之间,陈逐死里逃生之下,对柳云宗大生好感,对莫尊恨之入骨。

这时柳云宗放开陈逐,朗声说道:“哈哈,小兄弟,想不到今天我柳云宗同你同生共死,当真是缘分啊。”说着伸手取下脸上蒙布,一张青秀的脸浮现眼前,陈逐转头看那柳云宗,只见柳云宗身形潇洒,略显消瘦,着一身天蓝色短袍,正对莫尊怒目而视。

陈逐说道:“若不是小弟碰巧走来,凭这个小老儿的武功,怎么能发现柳少侠,是小弟害了你了!”声音竟有些发颤。

柳云宗仰天长笑:“哈哈哈哈。没想到诛惮派中也有杰出人才,哈哈哈哈!”

陈逐见柳云宗毫无惧色,难道柳云宗如此潇洒,自己会怕了不成,顿时胆气一状,大声说道:“人说诛惮派净是酒囊饭袋,掌门人莫尊给武当派柳云宗少侠的弟子的弟子倒夜壶都不配,只能提提鞋什么的,以前我还将信将疑,现下看看,说的果然没错!”这样说自己门派,可以说是古今难闻,不过一来陈逐刚入诛惮,又过得不如意,没有多少师门香火之情;二来对莫尊心狠手辣恨之入骨;三来陈逐本来就是敢爱敢恨,心高气傲之人,说出这种话也就不足为奇了。

平日门下弟子对莫尊奉若神明,何曾听过这种奚落,心下虽怒,但仍是不动声色:“柳少侠是执意不肯在寒舍盘桓几日了?”

柳云宗怒喝:“呸!”

“那就得罪了!”莫尊长啸一声,执剑而上,内力倾注,一柄长剑舞得猎猎作响,柳云宗只是轻功了得内功又是清心寡欲,屏气凝神的路子,但武学内力修为与莫尊毕竟相去甚远,每接一招,虎口便震得发麻,在莫尊的乾坤销骨剑的凌厉攻势下,只有招架之功,毫无还手之力。

莫尊低喝一声,两剑相撞,火星四溅,柳云宗勉力控制住长剑,才不致脱手。莫尊突然内力加强,将柳云宗的长剑一荡,长剑绕着柳云宗的剑快速无论地旋转一周,剑尖直削柳云宗的手腕,这招唤作“指若葱根”,姿势曼妙无比,名字清丽动听,可是高手使出,便是削指断掌的毒辣招数。总算柳云宗出身名门,武学见识广博,变招急速,使出糅力,勉强改变莫尊剑路,饶是如此,手腕还是被削出了一个环形的口子。

此时莫尊继续进招,攻势却大有减缓,边打边说:“柳少侠,你有多少血可流,再打下去,不用我出招,你便会血尽而亡,不如我们谈一下条件,化敌为友也未可知。”

柳云宗勉力接招,手腕却不断喷出血雾,只几招的工夫,身上天蓝色短衫已被染成淡红色,听到莫尊说话,只叫一声:“呸!”

陈逐在旁边看到此情此景,柳云宗力战不屈,虽命在旦夕,似神威凛凛,不可侵犯,莫尊虽气定神闲,大占上风却有种说不出的形容猥琐,令人憎恶。陈逐心中快速思索:“柳少侠不是这个小老儿的对手,我更加不必说,若是我能够逃脱,小老儿投鼠忌器,未必会伤了柳少侠的性命,总比两人一起葬身于此好得多。”环顾四周,原来身后便是万丈悬崖,陈逐退后几步,向下望去,只见数十丈之下便云雾渺渺,想必这里定是天禅山绝顶,跌入悬崖,九死一生。往对面望去,同这边悬崖距离十余丈处便是另一面悬崖,两崖之间白云缭绕,足下若无凭借,纵是轻功再好,也跨不过去。这边悬崖边上有一棵歪脖树,少说也有三人合抱,此树扎根悬崖边上,主干却生长出悬崖之外几丈,最外面的枝桠上垂下几丈长的树藤,陈逐见状心生一计:从这边悬崖借树藤荡到那边悬崖。如若失手,便是粉身碎骨,实在是死中求生的法子。

陈逐知道柳云宗支持不了许久,机会稍纵即逝,当下也不犹豫,从悬崖边上纵身一跃,抓住了树藤的最底部,随着向前冲力向对面荡去。荡到一半,突然手上一松,那树伸出的枝桠竟然承不住力,从中折断,缠绕在枝桠上的树藤迅速被抻直,荡过去时比预想的低了好几丈,无论如何也荡不到对面悬崖上了。

这突变横生,陈逐心下也没了主意,只是死死抓住树藤不放,树藤带着陈逐荡到那边尽头,又像秋千一样荡了回来,由于树藤本来就低于这边悬崖,此时又变长了几丈,陈逐眼见就要撞在这边悬崖之下十几丈的山岩之上,陈逐仍是抓住树藤不放,心中千万个念头闪过:对父母的思念,愧疚;对生命的不舍;对柳云宗的敬仰;对莫尊的痛恨,最强烈的念头竟是:如果我能再见到莹莹一面......


公交车司机终于在众人的指责中将座位让给了老太太